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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产品名称 : 当土匪拿到导弹——马航MH17空难始末

来源:安博电竞官方网站    发布时间:2023-09-30 12:15:25

                        

  按:7月21日,俄联邦安全局退役上校、前“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自诩一手挑起顿巴斯战争的伊戈尔·吉尔金(斯特列尔科夫)在莫斯科被捕,罪名是“在互联网煽动极端主义”——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战争罪行,而是因为他自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一直在辱骂那位他口中的“总非司令/总不指挥”(главнонекомандующий)。而去年11月17日,吉尔金作为马航MH17空难事件的主犯,已和另外两名涉事被告一起被荷兰法庭缺席判处终身监禁。

  MH17空难的基本事实早已水落石出:航班于顿涅茨克州上空遭俄罗斯秘密援助顿巴斯叛军的“山毛榉”防空导弹击落,298名乘客与机组人员全部遇难。空难发生后,俄罗斯不仅不承认事实,反而不断提出各种彼此矛盾、错误百出的平行理论乃至阴谋论,意图嫁祸乌克兰,或者至少把水搅浑。遗憾的是,在简中世界,很少有客观清晰讲明事件经过的文字,反而是俄罗斯的那些平行理论大行其道。甚至连荷兰法庭的判决都能成为某些俄宣机构造谣的素材:

  导弹发射地位于叛军控制区的顿涅茨克州五一村,RT毫不犹豫地篡改成了乌政府控制区的哈尔科夫州五一市。

  为弥补这方面的遗憾,今天我们特别推送一期去年荷兰MH17案判决前俄罗斯独立媒体“美杜莎”的每日新闻播客“发生了什么”的听译文字稿,节目嘉宾是“冲突情报小组”CIT(CITeam)的开源调查师基里尔·米哈伊洛夫。CIT是2014年由一群俄罗斯人组成的网络开源调查平台,主要调查俄罗斯在乌克兰、叙利亚和非洲等地的战争罪行。顺带一提,他们现在每个工作日在油管和电报发布的战情更新很可能也是俄语世界最靠谱、全面的。在推送中可以读到:

  戈林:您正在收听“发生了什么”,一档关于影响深远的重要新闻的播客,我是主持人弗拉季斯拉夫·戈林。本期主题:八年前在顿巴斯上空被击落的马航波音客机,也就是 MH17 航班。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事件真相,最近两年则在进行审判。今天是审判日。在本期节目中,我们将回忆、总结这个漫长的悲剧。请允许我介绍基里尔·米哈伊洛夫,冲突情报小组CIT的成员。基里尔,向您致敬。

  戈林:我们先扯开一下。这是和您谈话所必需的。能否告诉我您那边现在几点,您在哪里,以及为什么您建议我们早一点开始录制?

  米哈伊洛夫:我在基辅,现在是上午10点,我想早点开始节目,因为之前我以为会有电,但由于俄罗斯的又一次空袭,电又没了。所以,如果有任何质量上的问题,我提前道歉。

  戈林:是啊,对于知晓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和乌克兰情况仍然是多么糟糕,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对我们谈话的主题,有必要指出的是,我们节目录制于荷兰法庭作出判决之前。尽管我觉得这对您我的谈话意义不大,因为判决结果估计不会让我们感到意外。我们的任务是总结在顿巴斯上空击落这架民航班机的历史,了解一切是怎么样发展的,了解俄罗斯联邦是如何撒了各种谎,并试图尽一切努力使事情变得含糊不清。我想一劳永逸地消除这种含糊。您还记得自己在2014年7月17日和之后几天在做什么吗?

  米哈伊洛夫:我和所有人一样不停地刷推特上的负能量新闻,因为战争正在升级,出现了关于俄罗斯火炮越境炮击乌克兰军队的声明。然后突然有架飞机被击落了,而且据说是民航飞机。所有那些关于“山毛榉”导弹的视频随后便渐渐出现。我开始追踪调查者的工作,他们把成果都发布在网上。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但这真的很引人入胜,因为这也许是在试图抽离出那种正席卷每个人的恐怖——城市遭到炮击,而与此同时,298个人在一瞬间被夺去生命……在这一背景下,事发最初几天的整个解谜过程就仿佛把这一切都游戏化了,也就是说,通过观察,可以把现实转化为能够理解的东西。有一些大家都能明白的证据,比如“山毛榉”的视频、截获的电话录音。所有这些截获的通话都谈到了“山毛榉”导弹抵达顿涅茨克的情况,谈到了“山毛榉”如何被送往斯尼日内。然后还有那些带有“山毛榉”和导弹痕迹的画面等等。

  开源研究者(OSINTer)之间的这种严肃互动是如何诞生的,这一点也很有趣,对我来说尤其如此。叙利亚内战是第一场认真开展开源研究的战争,但那里的现场记者很少,尤其外国记者。而在乌克兰,当大家根据烟迹确定了发射的大致位置后,记者克里斯托弗·米勒和罗兰·奥利芬特立即赶赴现场。当时西方记者前往顿涅茨克还很方便,而他们就在那里发现了一片烧焦的田地和痕迹。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和大家一起挖掘真相,找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飞机被俄罗斯“山毛榉”导弹击落的版本是正确等等,这些都很重要。当然,正义感和俄罗斯散播的那些谎言也是促使很多人去这样做的原因。我们都习惯了俄罗斯当局爱撒谎的事实,习惯了他们说“克里米亚的那些人不是我们”,“顿巴斯的那些人不是我们”,“那里没有我们的人”,这些谎言就是从那时开始到处泛滥。那是一个与谎言斗争的重要时刻,很大程度上它也影响了我接下来八年的生活。之后我开始从事开源研究,专门与这些谎言作斗争。

  戈林:我们待会儿肯定要讨论这些不同的说法,它们大多是错误的,而且是故意把水搅浑。我也记起了那一天,这是第一次感觉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来了,这种感觉后来简直成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一个哏。诚然每个新事件都会给你带来冲击,但都比不上第一次。很多事情在那时就注定了,很多事情从那时就能预见——一次造成那么多平民死亡,人们对此的反应,以及所有这些宣传谎言,这都是在那时就注定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我没有看推特,而是打开电视,看当时正在崛起的Life News,他们说要把它打造成俄罗斯的天空新闻。说实话,制作质量相当高,但这是家亲克里姆林宫的电视台。他们的标题栏里会显示正在报道的事件发生在世界的哪个地区,这在当时还是新鲜事。但Life News在报道马航事件时,把他们通常用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改回了“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动机就是谁的领土谁负责,此事与俄罗斯无关。宣传者很快就想出了这么个点子。

  我们在谈话中不仅会重述事件,还会提及俄罗斯如何试图掩盖痕迹。能否请您以客观、平静的方式描述一下2014年仲夏在顿巴斯上空发生的这起民航客机事故,荷兰的检察官、独立记者和开源研究者调查了哪些内容?

  米哈伊洛夫:我们从遥远的过去说起。在讲述整个事件的经过时,荷兰检察官以2013—14年乌克兰革命为开端,不过可能很多人都知道了这部分背景。我就说一下,抗议的同时开始了反抗议,也就是俄罗斯策动的所谓的反迈丹运动。此后我们都知道,伊戈尔·斯特列尔科夫-吉尔金和一群同道人士开始行动,进入乌克兰境内。按照他同伙所写的回忆,他们在夜幕的掩护下秘密占领了斯洛维扬斯克、克拉马托尔斯克等城市的行政大楼。作为回应,乌克兰发起了反恐行动,行动在7月初之后继续并扩大。第一次停火没有奏效,乌克兰人发起进攻,迫使吉尔金的部队离开斯洛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这些分离分子占领了顿涅茨克。之后实际上大致形成了前线。在分离分子这边是各种松散的编队,而乌克兰一边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作战的军事单位和一些志愿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乌克兰部队试图切断敌人与俄罗斯联邦边界的联系,因为弹药、装备等主要补给物资都是通过俄乌边界运来的。在此期间,乌克兰一直在利用自己的空中优势。俄罗斯当时并未在顿巴斯公开使用空军。有几次,俄罗斯联邦被控击落乌克兰战机,但我觉得这一点从未得到明确证实。

  不管怎么说,乌克兰一直在积极使用战机,而这些分离分子一直在抱怨遭到轰炸。实际上,从7月10日开始,分离分子就在斯尼日内以南向边境发动进攻,试图切断沿边境走廊推进的乌克兰军队,形成包围圈。战斗是在萨武尔莫希拉山冈上进行的,那里在二战期间的顿巴斯争夺战中就曾享有一定的军事荣誉。在这些战斗中,乌克兰空军让那里的分离主义部队非常苦恼。在截获的通话中,他们多有抱怨,但也是在这些通话中,他们开始收到令他们鼓舞的信息——我们即将拥有“山毛榉”。

  荷兰检察院绘制的2014年7月冲突局势图,黄色为分离分子声称占领区域,红色为乌克兰声称分离分子占领区域,紫色为重叠区域。分离分子占领区以南的狭长走廊即为分离分子试图掐断的区域,MH17就在这里附近的分离分子控制区被击落。

  我向不了解情况的朋友们解释一下,相比他们此前拥有的防空系统,“山毛榉”相当之强大。根据主流数据,它的射程为40公里,而且射击上限很高,比他们以前从俄罗斯获得的任何东西都牛多了。之前他们有的是便携式防空系统,有的是箭-10低空导弹系统,而如今他们说就要拿到“山毛榉”了。7月16日晚至17日晨,这辆“山毛榉”越过了俄乌边界。当时这还是秘密进行的:在卢汉斯克州北部的一个定居点附近出现了一条小径。在卫星图上还可以看到这条小径——这是俄罗斯的军械在14年压出的痕迹。随后它经叶纳基耶韦和德巴利采韦前往顿涅茨克。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这条路线被广泛使用,就在几天前,甚至有一个由运兵车和坦克组成的车队在同一条路线上被拍摄下来。此后,当地居民开始发帖,说在顿涅茨克的伊利奇大街上出现了一种他们当时尚不认识的军械。

  与此同时,一个呼号为“图书馆员”的人打电话给本案如今的被告之一杜宾斯基。杜宾斯基告诉他,暂时得把它留在这里,然后再把它送去斯尼日内。斯尼日内就在萨武尔莫希拉战役所在地的北面,因为那里有一条边境走廊。于是本案被告之一“钝鼻蝰”奥列格·普拉托夫被送往该地,他应负责看护“山毛榉”,但“山毛榉”却与他分开行进,在行进期间被拍到了多段视频和照片。《巴黎竞赛报》记者在顿涅茨克拍到了它,然后它驶过马基伊夫卡—祖赫雷斯—多列士—斯尼日内。它在斯尼日内被从半挂车上卸下,这辆半挂车是他们从顿涅茨克的一家运输公司“征用”的,或者用更通俗的说法,是从顿涅茨克的一家运输公司抢来的。半挂车边上甚至还写了这家公司的电话。它在Furshet超市附近右侧被卸下,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钝鼻蝰”在那里找到了它,然后它自行向南行驶,就是说,之前它都是被装在半挂车上运送的,而现在开始自己开了,在那里它又被拍了下来,而且拍到了它驶向南方的那个瞬间。事实上,这是导弹发射前的最后一段视频。

  对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明确的认识。当然,我们知道的是,“山毛榉”里的最有可能是俄罗斯人,因为在路上看到他们的记者表示他们说话并非本地口音。我记得,是记者在斯尼日内城西的加油站看到了他们。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调查人员采纳了的版本是(但他们承认这只是一种说法),“山毛榉”的乘员将飞往该方向的一架客机误认为是乌克兰军用飞机,并击中了它。

  实际上,我们说的“山毛榉”是一种大型防空导弹系统,由10多辆车组成。其中有一些自行发射装置(大家在各种视频里看到的有四枚导弹和一个巨大的半圆雷达的都是这种发射装置),有装载装置。有目标探测站,还有指挥中心。原则上来说,“山毛榉”要想全面运作,就必须与目标探测站和指挥中心协同工作,但这种它的发射装置与过去的“立方体”等防空导弹系统不同,它可以自主运作,并带有相应的雷达。当然,问题在于它探测目标和确定目标的能力相当有限。因此,当他们看到有东西向自己飞来时,他们很可能就认为那是乌克兰的飞机,尤其因为乌克兰的飞机是从西面飞来的,比如米古拉伊夫州的库利巴基诺机场(顺带一提,这一轮入侵开始时,曾在机场进行过战斗)。他们显然认定这是一架乌克兰飞机,并对其进行了打击。再次强调,这只是一种推断,但我想不到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导弹飞出发射架,在驾驶舱左上方爆炸,大量的杀伤部撞击……杀伤部是弹头的组成部分,而弹头就是被这些小破片包起来的爆破弹药,这些小破片呈平行六面体状,或称所谓的工字型或蝴蝶型。后来在飞机残骸中,甚至在飞行员的遗体上都发现了大量这种“蝴蝶”。导弹击穿了,更确切地说,其杀伤部损坏了波音飞机的[没听出来]。其中一些嵌在里面,一些嵌在遗体中。随后飞机失去控制。麦克风录音的最后几毫秒记录了[没听出来]一样的爆炸声。飞机开始在空中解体。很可能没太多人看到了导弹本身,但人们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不一定意识到,但感觉到有什么事不太对劲。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个人就坐在这架飞机上,读一本关于二战的书。他当时很可能正在读这本书,然后战争真的就降临到了他身上,降临到所有298名乘客和机组人员身上。飞机在空中解体。残骸落在顿巴斯的几个村庄。赫拉博韦受的影响最大,尸体都掉在那里。

  许多人都看到了爆炸,分离分子开始在网上发表胜利感言,宣布自己击落了一架乌克兰军机。在“山毛榉”附近的分离分子也汇报了这一情况。他们开始感到兴奋,因为这类事件相当罕见——截止那时,乌军被击落的飞机不超过十几架。随后他们驱车前往寻找飞机残骸,寻找飞行员,如果他们弹射出去的话。当他们到达那里后,截获的通话录音中他们的语调开始发生巨大变化。遗体都是平民,残骸是民航飞机,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他们在乌克兰领土上做什么。

  事发17分钟后斯特列尔科夫在社交媒体发帖:“来自民兵的消息。在斯尼日内地区刚击落了安-26,掉在‘进步’煤矿后的某处。”贴文后来被他删除

  我想,正是在这时,冒出了第一个疯狂的谎言。当然,很快就被戳穿了,大家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普拉托夫是杜宾斯基的直接下属,他向上面报告说,一架乌克兰苏-25飞机(在截获的录音中被称为“苏什卡”)击落了波音飞机,随后他们分离分子的“山毛榉”击落了这架“苏什卡”。当然,那天根本没有一架乌克兰飞机被击落,从没找到过类似残骸。

  待一切变得清楚起来,待外国媒体开始纷纷报道,分离分子意识到,即使人们愿意相信这个关于“山毛榉”和“苏什卡”的故事,他们依然会发现,分离分子是在乌克兰发射的“山毛榉”。他们开始疯狂地组织撤离这辆“山毛榉”。他们试图打电话,试图联系彼此,试图联系到第四位被告哈尔琴科。指挥善后的是伊戈尔·吉尔金,当时“顿人共”所谓的“国防部长”。他们彼此打电话,继续这场行动,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因为他们惊恐万分。光联系上所有人就花了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山毛榉”一直都停在斯尼日内,所有人都能看到它。一名可能是乘员的俄罗斯士兵找不到了。他们到处找他,试图把他带回“山毛榉”上。随后他们开始组织把这辆“山毛榉”运回俄罗斯,而且荷兰的调查人员以及与这辆“山毛榉”相关的证人都是这么说的。

  与此同时,网上已经在研究所有这些“山毛榉”的照片,它们的地理坐标都能被定位。在事实逐渐浮出水面的同时,这辆“山毛榉”也上路了。好几次丢失了与它的联系。这在截获的录音中也有反映,而且发生了非常惊人的事情,斯特列科夫-吉尔金平时总是一副刻意冰冷的模样,怎么说呢,给我一种在扮演1918年白卫军军官的感觉。这时他变得歇斯底里,开始骂人,开始大喊大叫,他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山毛榉”在哪里,杀人凶器会不会落入乌克兰人手里。结果到早上才知道一切正常,“山毛榉”于7月18日早上越过边境,已经回到俄罗斯。问题在于半路上一名卢汉斯克居民拍了它的视频。能够正常的看到它正行驶经过卢汉斯克,上方少了一枚导弹。这差不多就是这部分情况的结局。

  当然,还有一点我没提到:调查者非常努力地想找出这辆“山毛榉”的确切来源。而Bellingcat确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

  戈林:请原谅,我必须在此说明,Bellingcat在俄罗斯联邦被认定为“外国代理人”。我们仍在努力遵守法律要求。

  米哈伊洛夫:……所以我们的“外国代理人”同道们确定了这辆“山毛榉”来自俄罗斯第53防空导弹旅。他们是怎么确定的?他们发现了一些细节,比如车身上被涂掉但留存了一些痕迹的数字标识Н-2200,这是俄铁运输超大货物的代号,意思是质心。还有一项事实是它的滚轮——这些圆形轮子,大家知道,履带式设备中会有两个外带齿轮的主轮,正是它们拉动了履带式设备,还有那种在底部的轮子,这就是所谓的滚轮。这辆“山毛榉”的一个滚轮与其他滚轮不同。滚轮通常分为“空心”和“带辐条”两种。不同的“山毛榉”有不同的滚轮,但这辆“山毛榉”的独一无二之处在于,它的滚轮过去被替换过。他们用“防空”、“山毛榉”等标签检索了海量图片,最终确定在乌克兰拍下的这辆“山毛榉”的各种照片和视频中的这些细节都与俄军的这辆“山毛榉”吻合。2014年6月,“山毛榉”从库尔斯克出发前往俄乌边境,在罗斯托夫州的米列罗沃失去踪迹,随后在顿巴斯浮现,随后又消失。当Bellingcat差不多在2014年秋成功找到这辆“山毛榉”的源头后,目前我们对这一事件所了解的内容基本定型。

  荷兰检察院使用工具从130万张图像中找出46万张,随后经人眼检查,找出了2481张“山毛榉”发射车图像,并根据肇事“山毛榉”的15个区别特征进行一一排查

  戈林:非常感谢您用如此清晰、客观、冷静的方式详细阐述了这一切,因为,我再重复一遍,俄罗斯方面立刻提出了许多其他说法。可以回忆一下各种比较经济的例子,比如米哈伊尔·列昂季耶夫主持的“不过”节目上出示了一张伪造的卫星图片,上面是一架乌克兰战斗机正飞到波音边上准备开火。还有不那么经济的例子:“山毛榉”的开发商金刚石安泰公司说是乌克兰人击落了客机,然后怪罪俄罗斯,因为乌军也有“山毛榉”。所有这些就像是一层泡沫,如果把它取掉,或者让它稍微沉淀一会儿,一切都会变得多少清晰起来。

  俄罗斯宣传部门发布的显示“乌军苏-25即将击落波音客机”的伪造卫星图片,因波音客机过于夸张的尺寸而沦为笑柄:图中波音客机的投影尺寸长近5公里,而真实情况下卫星照片中波音客机的投影尺寸大约在70米左右。后来发布图片的“一频道”总监康斯坦丁·恩斯特在接受《纽约客》采访时承认这是“一个人为错误,但不是故意的”

  “山毛榉”导弹的制造商金刚石安泰集团发布了调查报告,据信模拟了“山毛榉”导弹对客机使用后的爆炸效果。这项报告与同一时期俄罗斯宣传部门发布的其他“报道”一起否定了“乌军战机击落说”,而是编造出了新的“乌军山毛榉击落说”。这些报告和报道同样涉及大量伪造图片和虚假证词,详情可见Bellingcat发布的分析:

  对您所说的内容或许有必要补充一点,您说到了乌克兰空军,我就想强调一下,出过一个大问题,就在“山毛榉”事件前夕,卢汉斯克的分离分子用“毒刺”导弹击落了一架乌军的伊尔-76运输机,包括伞兵和机组人员在内的49人丧生。与此同时,分离分子和乌军之间一场漫长而血腥的战役正在顿涅茨克机场上演,而乌克兰空军也对袭击机场的分离分子进行攻击,乌军则坚守机场。总的来说,防空对分离分子而言是非常紧迫的军事需要,而在那些截获的通话中(很可能可以相信其真实性),斯特列尔科夫说,给我们正常的防空,我再重复一遍,这对他们而言是种急迫的军事需要。

  您描述了这些调查是如何进行的,而调查记者赫里斯托·格罗泽夫(联邦安全局称他是一名“试图从俄罗斯劫持战机的英国情报人员”)和他在Bellingcat(再重复一遍,被宣布为“外国代理人”,至少在俄罗斯如此)的同道们是如何工作的,而荷兰的检察院也按照同样的逻辑行事。所有这些令人印象相当深刻的细节:他们询问了证人,使用了开源数据、新闻报道资料,甚至谷歌地图(比如斯尼日内附近的一张卫星图,那时田野还是干净的,随后是一张对比卫星图,土地被导弹的喷气流熏黑了),使用了社交网络上的照片和视频、车载摄像头、截获通话、Bellingcat拥有的手机运营商有关用户位置的数据,还有一张美国军用卫星的照片,虽然因为机密的关系没有在庭审中展示,但法官私下看过……

  米哈伊洛夫:我想明确一下,法官也没有看过。看的人是荷兰反恐检察官。这是美国与盟友共享情报时通常采用的程序,他们决定不偏离这一程序。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让上帝评判吧。

  戈林:啊,好吧,总之这一切都令人印象深刻,在2014年时尤为如此(因为如今我们对这种开源调查方式已多少习惯了)。当时我个人就感到很惊讶。

  那么,假设您现在是被告人的辩护律师,那么在所有这些动机中,您自己有没有发现任何让您怀疑的问题?让您能够指出,这个证据不够强,这个不够强,还有这里?

  米哈伊洛夫:我个人基本都明白,但真要为被告辩护的话,比如说,我们并不确切知道到底是谁在这辆“山毛榉”发射车上。我们可以查明谁是这辆“山毛榉”的正式乘员,但那一刻谁确实在车上,这一点并不清楚。这是第一。

  涉事“山毛榉”正式乘员(隶属俄53防空导弹旅2营2连)的社媒页面,发布于出发前往乌克兰前不久

  如果我们站在辩方立场,那我们可以问:他们当时在哪里?击落客机时他们在做什么?究竟是谁下达了按下按钮的命令?这一点还没有得到澄清。

  如果要说我们觉得尚不清楚的具体问题,那就是目标指示——他们从哪里获悉这辆“山毛榉”的转移去向?“山毛榉”是否处于作战从属状态,也就是说,“山毛榉”是交给他们了吗,抑或他们只是被告知,这辆“山毛榉”应该被放在某个地方,然后它会在那里做什么,换句话说,俄军的官方指挥层、当时在俄军服役的人员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这一事件,也就是说,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要对整起事件具体负责,也就是说,分离分子是俄罗斯意志的执行者,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由他们自己组织的?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知道当时俄罗斯对这些人的控制程度。这个问题目前知道的还不够,但可能也会被搞清楚。

  我们大家都知道,俄罗斯方面试图通过一切手段最大程度地控制在顿涅茨克发生的一切。我们也知道,2014年初顿巴斯的整个无法无天的自由状态——当时随便什么人,什么寡头马洛费耶夫,还有一些什么哥萨克都在那里活动——很快就被管控起来了,那些不认同俄罗斯官方管控的人要么被迫离开顿巴斯,要么就遭遇了“不幸意外”。但我们很难理解的是,当时的指挥轮廓和结构是怎样的,以及到底是否存在这种轮廓和结构。我甚至会说这是个纯粹的军事史问题,当然,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道德问题。但原则上来说,即使不考虑是谁命令他们这样做的,他们的行为很可能依然构成犯罪。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这些人在撒谎,他们撒谎说从没听说过什么“山毛榉”,他们撒谎说他们没有“山毛榉”,他们撒谎说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趣的是,后来他们,至少是那个吉尔金,不再如此公然撒谎了。他想出了一种新的说辞:击落波音飞机的不是“民兵”,与此同时他拒绝明确到底是乌克兰还是俄罗斯。这大概就是他们的一种自卫保护。可能也只是种心理上的保护——按下按钮的不是我们,是那些“山毛榉”里的俄罗斯军人。

  戈林:有必要再提一下四位被告的名字,以供参考。我们提到很多次的伊戈尔·吉尔金,外号斯特列尔科夫,俄罗斯公民,2014年曾任所谓“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国防部长”,与联邦安全局有联系。如您所说,他是知名人物。他自己承认,正是他推动了克里米亚之外的“俄罗斯之春”(所谓“俄罗斯之春”是斯特列尔科夫及其支持者的说法)。谢尔盖·杜宾斯基,俄军情报局退役军官,负责运输“山毛榉”,而且就是那一辆(因为总共有两辆,另一辆由于技术原因没有送达)。奥列格·普拉托夫,俄伞兵预备役中校。列昂尼德·哈尔琴科,乌克兰公民,“顿人共”“军情局”侦察部队指挥官。

  您说他们的独立程度尚不清楚,不知道事发时他们在何处。我也有这个疑问。我们大家可以先不用管它。但我还有个一般性、哲学性的问题: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能否将所有责任都完全归咎于这些人?因为他们是战斗人员,他们在进行军事行动,他们收到的“山毛榉”,照您的说法,基本上就是瞎的。他们并不想击落民航客机,照他们的逻辑,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军事需要:因为他们的敌人使用了战斗机和运输机,他们认为得以某种方式作出回应。您是否觉得,这些人能为这场悲剧负责?

  我明白,这就像导弹误落波兰领土的事故一样——导弹是乌克兰的还是俄罗斯的并不重要,因为俄罗斯作为发动战争的侵略国要对一切负责,但我们不会责怪,比如说,某个特定的乌克兰防空操作员或某个俄罗斯导弹发射员,我们可能会责怪更高一级的指挥官——他们有责任,他们下达了命令。我们能不能说,这四个人能够对民航飞机的悲剧负责?

  米哈伊洛夫:首先我还是要澄清一点,您说的这起事件,起因仍是俄罗斯对乌克兰民用基础设施的袭击,因此,无论导弹落到哪里,俄军都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尤其俄罗斯国防部公开表示他们袭击的就是民用设施。

  米哈伊洛夫:是,我明白问题的实质。但此处有可以遵循的标准——这就是国际法。国际法中有“战斗人员”的概念(顺带一提,检方在审判中很好地阐述了这个概念),还有战斗人员豁免权的概念。这同样意味着,那名按下按钮的乌克兰军人——他的导弹没有击中俄罗斯导弹,也没有自毁,而是落入波兰,造成两人死亡——原则上享有豁免权,因为他是军人,他是其国家的代表,而他的国家正在正式参与一场国际冲突。

  而那些不把自己标识为一个国家官方军队成员的人,不能算是参与国际冲突的战斗人员,因此,适用于他们的是一般意义上的刑法。而由于他们是事实上的非法武装部队的参与者,或者就说武装部队吧(通常就这么叫,以免做出有罪推定),这些非官方武装部队的参与者,他们没有这种豁免权。荷兰的起诉书中就波音客机事件说了两条:导致飞机坠毁和死亡的行为,或造成乘客和机组人员死亡的过失行为,从法律角度看就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宣布自己是俄罗斯军人,如果他们的行动更加公开,如果他们承认这一点,如果他们有一定的责任制度,那么,情况当然会有些不同。让我们回忆一下类似事件:2020年初,一架乌克兰客机在德黑兰上空被击落,而伊朗当局当时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因为不可能有其他选择——飞机在伊朗领土上被击落,而当时伊朗防空部队正等着美国在伊拉克暗杀苏莱曼尼将军事件升级后,美军会对伊朗进行某种形式的打击。我们现在知道,这是革命卫队使用“道尔”防空导弹系统击落的,但他们是官方安全部队,他们承认了这一切,而且据我所知事情已经进展到了赔偿这一步。这就是离我们很近的一个案例。当与冲突毫无关系的人受到冲突波及,就应该这样处理。尽管伊朗政权泯灭人性,但这一次它还是作为冲突参战国负起了责任。

  而在顿巴斯,只有一群天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他们不说自己是俄罗斯军队,俄罗斯也不承认他们是自己人。最重要的是,他们抵赖这一切,他们没有说,伙计们,对不起,是我们干的,我们会尽力赔偿,我们深表歉意,不,他们开始给乌克兰泼脏水。虽然俄罗斯联邦仿佛与此事毫无关系,但它开始出面指责乌克兰。这种行径可以用一件简单的动机来解释,甚至都不是因为他们想尽可能抹黑乌克兰,让西方国家疏远乌克兰,诚然这种动机一直存在,而是因为他们想掩盖转交“山毛榉”的事实。之前从没有一辆能用的“山毛榉”落入过分裂分子手中,他们当时夺取了几个乌克兰的防空基地,但乌克兰早在三月就从那里撤走了所有但凡能开动、能发射的东西。所以,他们从未拥有过“山毛榉”,而这辆“山毛榉”唯一可能的来源就是俄罗斯联邦。承认这一点在当时就意味着承认俄罗斯联邦向某些武装组织提供了高空防空导弹系统。

  而承认这一点就会是史无前例的丑闻。为什么?因为历史上给类似武装组织(而非官方国家)提供的防空武器最多就是苏阿战争期间美国向阿富汗圣战者提供的“毒刺”便携防空导弹。但提供像“山毛榉”这样几乎可以击落任何高度任何目标的武器(除去一些新型无人机),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而且全世界都会关注这种武器的扩散。在向圣战者提供武器后,美国人变得非常谨慎,就连叙利亚起义军都从未得到过防空导弹系统。而如果俄罗斯这么做了,那就会是世界级丑闻。甚至不仅仅是因为这侵犯了乌克兰的领土完整,还因为这是最最危险的扩散武器的操作,让这些武器落入那些会击落客机的人手里。所以这一切顾虑都让他们选择撒谎。他们撒谎是为了避免给他们自己和俄罗斯联邦带来后果。在这方面,我认为,甚至可以从国际法中抽离出来(国际法已经表明他们应根据国内法来审判),在道义上来考虑这样的一个问题——他们在悲剧发生后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勾销了他们充当时势之下无辜受害者的一切道义权利。